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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内容主体基本上为对内容的梳理与整合,外加自己闲时与友人谈及这个问题的一点点看法与思考,在此声明。
上部全为引述,下部为整理、讨论与思考。
另注:
日文人名以最方便检索的形式列出,因此会存在简体与日体混用的情况。
原文文章其二、其三均使用了中文繁体的排版样式,此处为阅览简便而采用了中文简体的排版样式。
如有错漏,烦请指正。敬请谅解。
文章其一
物哀对应的文学体式是:物语、和歌。
物哀对应的内容有:男女恋情的哀感、世相的感动、自然物的感动。
对物哀的理解
物是所观赏之客体,哀是审美情感。
“凡高兴,有趣,愉快,可笑等”都可以称之为“哀”。——本居宣长
“哀”则是“感物伤情”,“触景生情”的情。
其特点有:
-
以生活无常,人生无常,短暂易逝为基调的,带有哀感。
-
淡化了“我”的存在。
对比:
中国:“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鞦韆(音、义皆同去“秋千”)去。”——欧阳修《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
山谷明月光,流萤皆彷徨。——原 石鼎(原文:月(つすき)さすや谷(たに)をさまよふ蛍(ほたる)ど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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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哀情背后往往是一个大环境,例如一个政治背景的指代。但是日本的哀是个人的,并且悲观更淡,更轻薄一些,缺乏抗争和不满,而是一种对于人生无常,宿命必然的完全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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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的表现手法:
- 变化(季语):由以通过记述自然,季节变化而体现人生无常感。
- 细节描写。
- 提炼:一种绝对唯美化倾向,去除丑恶。
蜷川实花的《恶女花魁》,改编自安野梦洋子的同名漫画。
其中的恶所文化即为对性欲生活的美化。
例子:物哀化的死亡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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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的名字由青叶改名为日暮(季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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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的场所樱花地是日本文化中,转瞬即逝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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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缸”,日暮走后,一个小女孩说,鱼跳出鱼缸就会死,其实是一个隐喻。
物哀中的这种人生哀感,是静默的,而不是痛诉。在这种长久的静默中隐含巨大的感情,如同物语,是使得观者能够设身而体味的。
文章其二
谈美
美的存在方式具有“崩落性”“脆弱性”。
美的本质是变动的流逝的。一方面,人们对美的脆弱更加敏感;另一方面,也随之带来了美的消逝感,让“美”伴随着“哀”,与物哀的直观感动在我们的内在交融,形成特殊的美学范畴。
黑川雅之《八个日本的美学意识》:“美学意识”是一种直觉,提供我们作为判断事物的依据,是带有野性的价值观。人是为美而生的,物哀或许是我们都曾经感受过并与生命相连的美感经验。(未考察原文)
《源氏物语》<松风>帖中:“秋日来,倍感物哀”(未考察原文),带有自然感情,是移情自然之举。
移情:专注于观照审美对象时,会将自身的感情投注到对象中,使对象物显现出情感。更赋予它们精神性的色彩。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心理过程,具有高度的独创性,亦为审美的基础。
人们看到流逝、变动的自然,有了美的感受,理解到了一种死亡的警告,进而体会到现实的短促与虚幻。
《源氏物语》中光源氏的挚爱紫之上临死前语:秋叶露水,风吹消散,稍纵即逝(未考察原文)。
メメント·モリ,语出拉丁语 Memento mori,意为“记住死亡”。一个更贴近其本意的意思是“向死而生”,根据信息指向自己的死亡,去思考如何看待生活。
日本美学家大西克礼:看见樱花而觉得美丽,是“知物之心”;理解樱花的美而心生感动,是“物之哀”(未考察到原文)。
“知物哀”的基本思想是对于世间万物,皆用心的体会与直观,以有所感动的心去感受一切。
物哀的典范《源氏物语》,以散文写成,伴有和歌。
日本古人常以和歌表达内心渴望与情愁,结合四时之景(樱花、虫鸣、秋雨、飞雪等)。
回归静观
物哀:もののあはれ(一作 もののあわれ,可能是发音原因)=物の哀れ
“あはれ”是一种因感动而发出的感叹,同“噫”。平安时代是用于描述情趣上的感受;德川时代有时是对胜利者的赞赏,对失败者的同情、悲惨、怜悯的意思。
哀的情感:有积极面向的意义,为赞扬与佩服之感叹;有消极面向的意义,遇见哀怜之伤感。
“静观”是“无所谓而为”,是“无关心的满足(disinterested satisfaction,康德)”。
朱光潜在《谈美》中写到了三种欣赏松树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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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凉之愉悦——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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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用之愉悦——实用性、目的性、“善的(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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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观(contemplation)之愉悦——美感
文章其三
古代日本,透过描述情景,对他物的感情投射、移情,被称为“物哀”。
Mark Meli提到,在"Source of Japanese Tradition"中,物哀被译为"the sorrow of human existence",后来被译为"a sensitivity to things"较好。
哀(本身指一切所见所闻所触所感之事,在心的感受下所发出的感叹)亦包括可笑、高兴之情,但有趣、愉快的感情往往是不深刻的,深刻的往往是刻骨铭心之痛。
本居宣长(1730 – 1801)在《源氏物语玉の小櫛》中这样形容“物哀”:
“あはれ(哀)”就是内心对所见到的、听到的、触碰到的事物其感受所发出的叹息,“もの(物)”就是讲及如说话、故事、参拜、游览、斋戒时所添的话语,而什么是“知物哀”,就是“无论何事,只要遇上有所感动之事,就要以有所感动的心去感受”,而不能感动的人,就是“不知物哀”“无心之人”。
しからばその「もののあはれ」は何を意味しているのか。彼はいう(源氏物語玉の小櫛、二の巻、宣長全集五。一一六〇下)、「あはれ」とは、「見るもの、聞くもの、ふるゝ事に、心の感じて出る、嘆息の声」であり、「もの」とは、「物いふ、物語、物まうで、物見、物いみなどいふたぐひの物にてひろくいふ時に添ふる語」(同上一一六二上)である。
従って、「何事にまれ、感ずべき事にあたりて、感ずべき心をしりて、感ずる」を「物のあはれ」を知るという(同上一一六二上)。感ずるとは、「よき事にまれ、あしき事にまれ、心の動きて、あゝはれと思はるゝこと」である、『古今集』の漢文序に「感二鬼神一」と書いたところを、仮名序に「おに神をもあはれと思はせ」としたのは、この事を証明する(同一一六一―六二)。
後世、「あはれ」という言葉に哀の字をあて、ただ悲哀の意にのみとるのは、正確な用法とは言えない。「あはれ」は悲哀に限らず、嬉しきこと、おもしろきこと、楽しきこと、おかしきこと、すべて嗚呼と感嘆されるものを皆意味している。
— — 和辻哲郎(1889 – 1960),《日本精神史研究》
和辻哲郎在《日本精神史研究》中《〈もののあはれ〉について》一章(见上)指出,后世将“あはれ”配以“哀”字,只是取悲哀之意的话,并不能说是正确的用法。“あはれ”不限于悲哀,而应该包括快乐的事物,各种有趣的事物,所有令人感叹的事物。
哀与深刻
岡崎義恵(1892 – 1982)《日本文艺学》:所谓深刻感动,是咏叹的情绪状态,无论任何情况下带有哀愁情调,是反省感情的姿态,而这并不会发生在极端欢乐或激动愤怒的情况下(未考察原文)。
“深刻”被大西克礼(1888 – 1959)分为两个层次(未考察原文):
-
感情是一种纯粹的自我体验,具有足以动摇自我的强度。这主要是指感情本身的强度和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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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强度中,自我会沉潜在它的动因中,作安静的观察(谛观)反省,一种向内发展的深度。这主要是指自我藉由感情而生的心理状态、态度。深入整体,包括感情、知性。
紫式部(973 – ?)《源氏物語玉の小櫛》:感者,动也,指的是心的动作(未考察原文)。
本居宣长《石上私淑言》(いそ-の-かみ-の・ささめ-ごと):感于事,动于静,无法平静(未考察原文)。
如果考虑到“感情”与“激情”的分别,此处感动的“动”,只是一种自我的被动状态,和憎恨、嫉妒、愤怒这类以本能发动的“动”不同。有了强烈嫉妒心的女人列为“不知物哀”,因为愉快、有趣事物的感触难以深刻,难有如忧伤、悲哀,能够藉由感情体验达到知性的直观,以及谛观的深度。
知物之心(直观)→ 知物之哀(感动)
“哀”的发展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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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心理意义:仅限于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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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心理意义:感动的“动”,包含有趣、愉快、忧伤、悲哀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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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美感意义:由感动、理解物之心、事之心,加上能够直观,使意识和谛观同步,踏进美感的初阶。
特殊美感意义 —— 哀与世界苦
“物哀”实乃“可哀之事物之哀(あはれなる物のあはれ)”。
“物”是一般概念,具体内容由“哀”决定,而不是限于“物”作为具有更广大意义的对象来规定“物哀”的体验。
大西克礼指出,要达到特殊美感意义,就是要克服、超越第一阶段狭义的心理哀感,将它的美学感动及直观潜沉并渗透到一般事物存在的形而上学其根基中,并扩大成为一种客观的、普遍的、近乎宿命论的、深刻的世界观,或者变形成为一种“世界苦”的哀,从而形成这种特殊的感情体验。
世界苦(Weltschemerz):A mood of weariness(不愿看到或体验更多事情,疲劳) or sadness about life arising from the acute awreness of evil and suffering.
——Frederick C. Beiser
世界苦“既是个人不足,其不足亦反映出世界的不足之处的感觉”“那是在世界之中和世界状况下同时遭受痛苦,而感觉两者是相关的”。
美与哀愁的特殊关系
雪莱《致云雀》:Our sweetest songs are those that tell of saddest thoughts.
爱德格·爱伦坡:哀愁是所有诗的情调中最正统的元素。
我们的内心深处,随时随地会因为现实世界的一切事物而唤起“物哀”,它是一种内心幽暗深层的“物”,其物哀的内容,即使是高兴、有趣、可贺等积极之事,也必然隐含深层的生命体验,这种体验必然带有哀感,并与前景浮动摇曳的积极的情感色调混和,从而表现出一种不应用概念来说明的美妙情趣与氛围。
如果我们在此再以主观的立场体验一般美感定义的“哀”,虽然情感的对象相同,但实际上我们的体验已不能再只是回到搭配特殊心理意义的“哀”,而是应该倾向产生一种美的快感与满足。
一种有关日本美学的说法是:日本人相当追求稍瞬即逝之物,尤以樱花作为象征。
美其本质的存在方式,具有“崩落性”“脆弱性”,伴随着稍瞬即逝后所产生的“消亡”其特殊气氛,使得人们,尤其是浪漫主义者,对精神世界的“美”其“脆弱性”极其敏感。自然美性质上是不稳定的、流动的。
平安时代的贵族女性极少出外,只能将生活感受到的空虚哀愁,直接投射到自然现象,藉由眼前鲜明又不断变动的大自然,看到人生的无常。
大西克礼认为,比起透过哲学思考或冥想,反而直接凝视大自然的美,从而更能诱导出一种悲观主义的态度,即是“哀”。
《源氏物语》<总角>:难堪久居无常世,欲伴落月同西沉。(未考察到原文)
对三篇文章内容的总结
物哀在其叙述特征上,有以下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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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用细节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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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美去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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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化“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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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人的、轻薄的、缺乏抗争的,表达人生无常、宿命必然
物哀中:
-
物是审美的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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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美的本质具有“崩落性”“脆弱性”,是变动的、流逝的。
-
哀是
- 感物伤情、触景生情之情,不单单是哀感
- 一切所见所闻所触所感之事,在心的感受下发出的感叹
- 客观的、普遍的、近乎宿命论的、深刻的、普世的感情体验
- 不应用概念来说明的情趣与氛围
- 具有美的快感与满足的自然悲观主义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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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哀之美是“无关心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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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哀的美学意识是一种直觉,是一种与生命相连的美感经验,因为哀是世界苦(Weltschemerz)。
与小小的启发(剧透警告) 大概是在21年的三月中旬完成的以上的全部内容。
在那时期,谈及《少女终末旅行》,或者更确切一点来说,是《帰郷》,这样一个二次创作作品会是怎样的一部作品时,我想,它是关于“丧失”的,是一个螺旋向上而又不断剥离自我的一个过程。
在最开始的时候,千户放不下她的日记,尤莉放不下她的枪,但是当越向上进行,她们似乎就已经抛弃掉了一切。从 Kettenkrad 不能使用,她们抛下她,哭泣着洗了一个热水澡;到愈向上,已经没有敌人了,尤莉抛下了她的枪;到理性的千户为了取暖,把自己的书,到没有人看的烧坏的日记全部烧掉了。直至旅途的第一个(二创注意)终点,抛下了一切,并在那里长眠。
——自述,《帰郷·思·其一:颠倒的世界,后启示录世界下的小确幸》
有时候我会想,在这一点上,或许是过度解读了,但可不可以将这一层次视作一种对人生生命的映射。
人的一生啊,就像是从白纸到五颜六色再到白纸。
随着学习内容的增加,人也慢慢进入青年时期,在白纸上涂上五颜六色。
但人也会犯错,就像白纸上会产生污点一样。年岁再大一点,就会拼命想要去掉这些污点,图画本也慢慢褪了色。
这样的话人不就和“从来没活过”一样吗?
有些人选择在人生列车最五彩缤纷的时候下车,对于他们的选择我们或惋惜、或嘲讽。现在想想他们才是最让人羡慕的:就像在昙花盛放的时候悄悄凋零一样。
像我们这样的“苟且偷生”之辈,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落花”的快乐。
想要在最辉煌的时候去死吗?答案大概会是“不要”吧。
人毕竟还是动物。
——自述,《杂感·人性的至暗面·其二》
年轻的时候,我们会想着要去拥有一些东西,但年岁渐长,我们或许又会知道了,发现自己如蝜蝂小虫一样可笑了,明白了什么东西重要,什么东西不重要。对于那些想要死亡的人而言,心无所爱,便心无牵挂,可以坦然的向前走去了。
根据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人的需求是分为五个层次的,而在后启示录下的世界背景来看,越是往上的需求层次,反而越是多余,呈现出了一种需求的倒行。随着故事的发展,女孩们终于发现自己的需求更多的是生理需求而不是精神需求,但是在最后到达顶层被最深层次的无助、绝望所包围的时候,反而又抛弃了生理需求,回归到了更高层次的精神需求,这一点是耐人寻味的。
这和“物哀”有关系吗?
在即为浅略、粗糙地读过那三篇和物哀有关的文章后,我认为,是有的。
很多人都说《少女终末旅行》是一部致郁的作品,认为其故事是哀伤的。
如果是动画的话,或许看到金泽丢失了他赖以生存的地图包,又或者是看到石井坠机,看到两个活生生的人成为了生命中的过客而化作虚影,听到最后一话中,杏鲍菇说再也没见到活人的话时,我想应该都是相当沉重的。
如果是漫画的话,或许会说那更是刀子,说到两个少女,躲在雪洞里面,说到烟草,说到无人的图书馆,说到选择了自我结束的第六主塔的人工智能,说到最上面不过是一望无际的雪海,我想都不会感到好受。
但是或许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被注意到,比如雨音、月光,比如戛然而止的动画的部分,比如拾掇着亚麻织衣裳,比如在奔波劳碌之后约莫有几个月后终于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一见到物哀这个词的释义,我发现这就是我想要的那个词。
就像物哀所叙述的那样,物哀之哀并不是完全的哀伤,而是感,是感动,是一段段五味杂陈的感情的集合体,而以最令人印象深刻地、带有一定失去感的方式所呈现出来。
一个作品,其艺术美感的呈现,最直接的方式是以贴近自然的方式表达出来,而自然是稍瞬即逝的,是具有崩落性和脆弱性的。这也是我认为为什么在看到《少女终末旅行》的一幕幕场景时,相当的一部分人会感到哀伤、痛苦,这是对失去感,对“物哀”的群体共鸣,是对蕴藏在每个人心底的“世界苦”的触动。
对于整部漫画的结局,从前面的铺垫来看是注定的,“整部漫画都萦绕着一种窒息般的绝望感和命定的宿命感”,但tkmiz老师还是选择了一场笑着的雪仗,和一个躲在方石下盖上被子的长眠作为最后的、假开放性而又没有说破的、温柔的结束。
动画里没有停留在一段故事,而是选择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两个少女经历了那么多,却依旧往前行驶的一个开放性的结束,这和原作是吻合的。
理解了世界的苦痛,反而迈步向前;“最后当半履带车没有之后,当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时候,终于也登上了人类曾经建设的最高处,终于可以在那一片白茫茫与星空下走向终末,在怀疑过去决定时,还有千和尤可以在绝望的悲哀里放声欢笑”,与绝望和平共处。
我想,这大概就是《少女终末旅行》在“物哀”这一点上能够带给我们的启发。
大约是作于2021年3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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